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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代的紐奧良

「你知道嗎?堤倫,沒有好好打上一架,一出手就殺了專門奪取人類靈魂的代魔,那種感覺就像是缺乏前戲的性行為一樣,根本是浪費時間,而且非常沒有……嗯……滿足感。」

聽見霍夫這番大言不慚的說詞,堤倫僅僅哼了一聲,不予置評。他坐在「世界頂端咖啡屋」角落的桌子旁,點了他最愛的菊苣黑咖啡和法式甜甜圈,然後耐心的等候女服務生端來他的餐點;他的左手握了一枚古代的撒克遜錢幣,不斷翻來轉去,目光掃視著前方光線陰暗的街道,看著觀光客和當地人來來去去。

早在一千五百年前,他就已經屏除並且忘卻了大部分的感受和情緒,僅僅只容許自己享受三件事情:有如花蝴蝶般的女人,熱騰騰的菊苣咖啡,外加和霍夫打電話聊天。

三件事情完全按照優先順序來排列。

不過公平地說,有的時候,霍夫的友誼對他的意義,的確超過一杯熱咖啡。

唯有今天晚上例外。

黃昏之後他甦醒過來,發現自己體內的咖啡因含量真是低得可憐,雖然理論上來說,擁有不朽生命的人應該沒有藥物上癮的問題,但是他可不願意打賭這個理論一定是正確無誤的。

他勉強浪費了一點點時間,隨便套了一件長褲和皮夾克,接著就邁出大門,來咖啡廳拜訪咖啡因女神。

紐奧良的夜晚雖然相當寒冷,卻超乎尋常的安靜,街道上的觀光客三三兩兩,在接近紐奧良嘉年華*的前夕,這種現象實在是相當反常。【紐奧良嘉年華(Mardi Gras),法語的意思是「油膩的星期二」,整個嘉年華的最高潮,就是最後一天的「油膩星期二」。這是一項羅馬天主教慶典,因復活節之前長達四十天的四旬齋是「封齋期」,這段期間教徒不能吃肉,為了熬過漫長的封齋期間,於是規定幾天可以稍稍放縱大吃大喝,因此四旬齋前的狂歡節,便是代表最後狂歡的機會。】

然而這時節仍是代魔在紐奧良出沒的高峰期,過不了幾天,就會有很多吸血鬼伺機襲擊落單的觀光客,就像參加流水席似的,大肆的獵殺人類作為食物。

不過眼前這一刻,堤倫非常慶幸四周安寧而祥和,沒有任何動靜,這至少讓他有些許閒暇時間,來應付霍夫的危機,同時滿足自己無法忍耐的飢渴。

「就一個貨真價實的北歐人而言,」堤倫對著手機說道,「好兄弟,你真正需要的,就是一間瀰漫著蜂蜜酒香的大廳,裡面擠滿招待賓客的姑娘們,再加上那些視死如歸、隨時備戰的維京戰士們,大家喝酒狂歡,但願陣亡之後,齊聚在歐丁神的華海拉宮*中。」【華海拉宮(Valhalla),北歐主神歐丁(Odin)迎接在戰場上陣亡戰士的宮殿。】

「這還用你來說嗎?」霍夫欣然同意。「我真想念以前那些美好的日子,那時候的代魔個個都是戰士,精於打鬥和戰術,哪像我今天晚上碰上的傢伙,連打架都不會!我實在很厭惡『一切靠槍桿子解決』的想法。」

「你又中彈了?」

「總共挨了四槍,我發誓……我真的希望碰上像迪斯德諾斯那樣的對手,至少狠狠的幹上一架也過癮。」

「許願要小心啊,免得不幸命中了。」

「對,我知道,不過天殺的!只要一次就好,難道他們不能壯起膽量,不要一碰上我們就落荒而逃嗎?至少也效法一下他們祖先的精神,好好的打一場啊?我真想念以前的對決方式。」

堤倫伸手調整他黑色的雷朋太陽眼鏡,審視著站在對街的那群女孩。

嗯,眼前就有一項他很想用獠牙去咬的挑戰……

他閉著嘴,用舌尖舔過左邊的尖牙,凝神打量著身穿藍色衣裳的金髮美女。她走路的姿態優雅而撩人,不急不徐,足以讓一個一千五百歲的老頭子突然年輕起來,變成衝動的青少年。

他好想嚐一口看看。

該死的紐奧良嘉年華!

若不是因為慶典的因素,他一定會立刻掛掉霍夫的電話,起身去追那個美女,滿足自己列為第一優先的渴望。

偏偏有職責在身,真是悶哪!

他嘆了一口氣,把思緒轉回剛剛討論的話題上面。「老實說,其實我最想念的是忒爾萍娜。」

「沒聽過,那是什麼啊?」

堤倫百般不捨地再度瞥了一眼即將走出他視線範圍的金髮美女。「嗯,她們存在於你出生之前的時代,可以一路往上追溯到黑暗世紀的美好時期,那時候有一種身分特殊的隨從,存在的主要目的就是照料我們肉體上的需要。」

回想起忒爾萍娜的存在,以及她們一度給予自己和那些暗夜獵人夥伴們體貼而舒適的照料,堤倫意猶未盡地吸了一口氣。「老兄,她們真是棒透了,不只是徹底地了解我們真實的面目,而且非常樂意和我們上床,天哪!為了要取悅我們,她們甚至受過特別的訓練。」

「她們後來怎樣了?」

「大約在你出生之前的一百年左右,某一個暗夜獵人鑄下大錯,愛上他的忒爾萍娜,結果是異常的不幸,她並沒有通過阿特蜜絲的考驗,因此女神非常生氣,決心插手整頓,趕走所有的忒爾萍娜,不許再和我們有所接觸,甚至立下一條美妙無比的規定:你只能和她們有一夜情。這個事件還有更強烈的後座力,就是阿克倫跟著冒出一條『不許碰你隨從』的規矩。讓我告訴你,除非你已經嚐試過在第七世紀的不列顛尋求一段美妙的一夜情,否則人生根本是白活了。」

霍夫輕哼了一聲。「我從來沒有那樣的問題。」

「對,我知道,所以我很羨慕你這項特質,當我們其他人必須從情人那裡抽身,免得露出馬腳和身分的時候,你卻可以輕輕鬆鬆的擺脫她們。」

「相信我,堤倫,我得以自誇的還不只這一項而已。別忘了,獨居是你自己的選擇,你知道那種才走開五分鐘就馬上被人遺忘的感覺是多麼沮喪嗎?」

霍夫疲憊地吐了一大口氣。「克里斯多福的媽媽單單在最近這個星期,已經來過三次了,原因是希望能見見她兒子的雇主。你知道我已經認識她多久了嗎?至少三十年吧?這還不提十六年前那次的事件──我回家的時候,她竟然打電話報警,因為她以為我是闖空門的小偷。」

霍夫痛苦的語氣讓堤倫於心不忍地皺了皺眉頭,這也讓他聯想到為什麼除了肉體的歡愉以外,自己不願意再經歷任何情緒上的波動和起伏。

情感在生命當中毫無意義和目的可言,沒有波動的情緒存在,對堤倫而言會更好。

「我很遺憾,小兄弟。」他告訴霍夫,「至少你還擁有我們這群夥伴,以及你的隨從,我們都會記得你這個人的存在。」

「對,我知道,這要感謝現代科技,否則我真的要發瘋了。」

堤倫在摺疊椅上欠動著身體。「我不是要改變話題,不過你知道阿特蜜絲女神調遣誰來紐奧良遞補齊恩的位置嗎?」

「我聽說是瓦勒里。」霍夫難以置信地回答。「阿特蜜絲究竟在想什麼啊?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「齊恩知道了嗎?」霍夫問道。

「阿克倫和我都決定不要告訴他比較好,原因非常明顯,誰也不想讓他知道,數千年前那個把他釘上十字架、摧毀他家庭的大仇人的孫子,如今頂著一張和他祖父絕頂相像的臉龐,即將要搬進他家對面的宅第裡。不幸的是,這種事情瞞不了多久,我確信他遲早都會發現的。」

「老兄,無論他現在是不是凡人之身,冤家總是路窄,不小心照了面,齊恩必定會毫不留情地殺死他──在這個時節中,你絕對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。」

「這還用你告訴我嗎?」

「好吧,今年紐奧良嘉年華的任務由誰來擔任呢?」

堤倫握住手中的銅板,想起那個古希臘羅馬時代的奴隸,明天就要暫時搬進紐奧良,協助他們對抗每年趁著慶典蜂湧進城的大批代魔。大家都知道瑞克自己就是一個吸血者,經常以人血為食物,他的狀況常常擺盪在兩個極端之間,最好的時候也很不穩定,根本靠不住;一旦碰到最糟的狀況,則是精神異常,因此誰也不敢信任他。

這只能說堤倫非常的走運,才會碰上瑞克這樣的幫手,尤其是他一直在期待來訪的是一位女暗夜獵人,雖然碰到另一個暗夜獵人在場的時候,他們的超能力會相互的抵銷,然而他寧願來一個看起來賞心悅目的美女,也不想和瑞克這樣的瘋子周旋。

再者,以他心底的如意算盤而言,當他和女獵人在一起的時候,其實也不太需要用到暗夜獵人的超能力……

「他們要把瑞克調派過來。」

霍夫忍不住詛咒著。「我沒想到阿克倫會允許他離開阿拉斯加。」

「對,我知道,不過聽說這是阿特蜜絲女神親自下達的命令,看起來本週將是精神病患大團圓……欸,等等,這不就是紐奧良嘉年華的特色嗎?真是見鬼了。」

霍夫再度縱聲大笑。

女侍終於端來了提倫點的咖啡和三個一小盤的法式甜甜圈,上面灑了許多的糖粉,堤倫心滿意足地嘆了一口氣。

「咖啡送到了?」霍夫問道。

「噢,是的。」

堤倫深深地吸一口咖啡的香氣,先置於一旁,伸手去拿甜甜圈,結果才剛剛碰到糖粉,眼角餘光立即瞥見對面街道上有一些動靜,就在傑克森廣場右邊的行人徒步區附近。「啊,老兄。」

「怎麼了?」

「真是該死,費比歐警報*。」【費比歐(Fabio),美國羅曼史界著名的男模特兒,很多書的封面都以他為藍本。在此作者用來稱呼金頭髮、長相英俊的代魔。】

「嘿,你的相貌也不比他差啊,大帥哥!」

「閉上你的嘴巴,維京人。」

看到四個一組的代魔竟然如此不識相地挑上這個時間點出現,讓堤倫非常惱怒。他們身材高大,個個都是金頭髮,擁有阿波萊特一族貫有、如同神祇般俊美的五官,宛如外表炫麗的驕傲孔雀,自視甚高地昂首闊步,完全陶醉在自己的力量中,目光炯炯地搜尋合適的觀光客當獵物。

其實就天性而言,代魔都很膽小,唯有在有一群同伴相互壯膽、且別無選擇餘地的情況下,才會挺身和暗夜獵人奮戰,由於他們的體格比人類強壯,才敢公然的以他們為獵物,但是只要暗夜獵人一靠近,代魔們馬上就拔腿狂奔,驚慌地尋找掩護。

曾經有過一段時期狀況和現在不同,然而到了比較年輕的這一代,無論是在訓練、策略和臨場反應上,都遠比他們的祖先遜色,所以代魔就格外的小心謹慎,務求保命。

不過,他們自大傲慢的程度倒是比以前增加了十倍。

堤倫瞇起眼睛,「你知道嗎?如果我是一個消極負面的人,現在真的會大發雷霆。」

「在我聽起來,你已經要大發雷霆了。」

「不,現在還不算,這只能說是中等程度的懊惱而已,此外,你應該親眼看看這些傢伙。」堤倫修正他塞爾特人特有的腔調,模仿那一群代魔之間的交談語氣,特意的提高嗓門,直到近乎不自然的尖銳──

「嘿,帥哥喬治,我好像聞到了暗夜獵人的味道。」

「噢,不,迪克。」他聲音壓低了八度。「不要疑神疑鬼的,這附近根本沒有暗夜獵人的行蹤。」

堤倫再度換成剛剛高八度的假音,「我不知……」

「等一下。」堤倫開口,又變成低沉的嗓音,「我聞到觀光客的氣味,他們有好大……好強壯的靈魂。」

「好啦,住口,別鬧了行不行?」

「說到墨水污漬,」堤倫特意用暗夜獵人之間貶損代魔的字眼,這個綽號源自於一旦代魔跨越了界線,從單純的阿波萊特族變成屠殺人類的惡魔時,他們的胸口就會浮出一塊奇怪的黑色印記。「該死!我只不過想要偷閒一下,喝一杯咖啡,吃一小塊甜甜圈,他們竟然來鬧場。」

堤倫充滿渴望地看著他的飲料,內心面臨了選擇優先次序的掙扎。「咖啡……代魔……咖啡……代魔……」

「我想在這種狀況下,代魔應該列為優先。」

「對,可是這杯是菊苣咖啡耶。」

霍夫嘖了一聲。「看來堤倫即將因為沒有善盡保護人類的職責,只好聽憑阿克倫的擺佈和懲罰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嫌惡地嘆了一口氣。「讓我去消滅他們吧,我們稍後再聊。」

堤倫站起身來,把手機放進摩托車外套的口袋裡面,拉上拉鍊,遺憾萬分地瞪著他的甜甜圈看。

噢,這群代魔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,竟敢害他不能吃完甜甜圈。

他迅速地喝了一口幾乎燙傷舌頭的咖啡,穿過擁擠的桌子,走向那一群代魔,他們正準備走進一棟建築物裡面。

堤倫發揮暗夜獵人極其敏銳的感官系統,走向廣場的另一端,準備阻斷他們的退路,確使對方因為偷取靈魂的行徑而付出慘痛的代價,得到懲罰。

同時也為了他來不及享受的甜甜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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