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元五五八年,英格蘭北部的小村落

村子裡,大火熊熊燃燒,火光沖天,背後映著漆黑得如同黑色天鵝絨的夜空,濃濃的黑煙如同盤捲的巨蟒吐信,不斷的飄入漆黑當中,四周不只景物朦朧,更瀰漫著濃烈的死亡和復仇的味道。

死亡的景象和氣味應該足夠讓堤倫開懷大笑。

結果卻不是這樣。

他永遠都不會再開心大笑了。

因為對他來說,人生實在毫無樂趣可言。

苦澀的傷痛湧入他的心田,痛得幾乎讓他無法行走,超過他能夠承受的範圍,這個念頭差一點讓他笑了出來……

或者應該說是詛咒才對。

對,痛苦難耐又沉重不堪的傷痛正是他的詛咒。

一個接一個,他喪失了世界上所有的親人,這些人對他都具有莫大的意義和重要性。

現在,一個一個都死了,沒有例外。

序幕

七歲的時候,父母撒手人寰,他成了孤兒,但是年幼的他,必須獨自承擔起照顧幼小妹妹的責任,當時的他走投無路,根本無法餵養小嬰兒,只能回到曾經由母親率領的族人那裡去尋求幫助。

在他出生之前,就是這些人驅逐了他的父母親,迫使他們從此離鄉背井。

當堤倫強行闖入大廳的時候,正是他舅舅擔任國王的第一年,他心不甘情不願的收容了堤倫和他的妹妹希拉,但是他的族人卻一逕地排斥他們。

直到堤倫強迫他們必須接受為止。

他們或許看不起堤倫的出身,但是不得不尊敬他的刀法和臂力,更對他的脾氣畏懼三分,他們知道,只要有任何人膽敢侮辱他,堤倫不是讓對方重傷成殘,就是直接送他去見閻羅王。

等到他成年之後,再也沒有人敢當面嘲笑他的出身,或是抨擊關於他母親的事情和名聲。

他從小就和村子裡的戰士們廝混在一起,經過多年的耳濡目染和勤奮學習,使他精通各式武器,無論是打鬥的技巧和領導統馭的能力,都無人能及。

最後,也就是這些一度嘲諷他的人,全體一致投票推舉他成為舅舅王位的繼任人。

身為繼承人,堤倫隨侍在舅舅左右,盡全力保護他的安全,直到有一天,某個宿敵發動突襲,讓他們措手不及。

堤倫自己身受重傷,但是他顧不得自身的劇痛,忍著痛抱著舅舅,看著傷重不治的艾岱格逐漸死去。

「孩子,你要好好的保護我的妻子和希拉。」他舅舅垂死之前喃聲交代著遺言。「不要讓我後悔收容你和你妹妹。」

堤倫堅定地答應了,但是才不到幾個月的時間,他卻發現舅媽先被敵人強暴,繼而慘遭殺害,屍體還被肢解拋散在野外,任由動物去啃食。

不到一年,他又抱著心愛的妻子娜妮雅,心碎地目睹她吐出生命最後一口氣,離開了人世,留下他獨自一個人,再也沒有機會感受她的溫柔和安慰的撫觸。

她曾經是他全部的世界。

是他的心。

他的靈魂。

少了她的陪伴,他完全欠缺活下去的慾望。

堤倫不只是心碎而已,還變得非常頹喪,整個人如同槁木死灰,把他一出生就死去的兒子放入她毫無生氣的懷抱裡,母子一起埋葬在湖邊。那裡是他和娜妮雅從孩提時代就一起嬉戲遊玩的地方。

然後他按照媽媽和舅舅生前所教導他的方式,咬緊牙關,繼續活下去領導他的族人。

他努力撇開所有的悲傷和心痛,為了族人的福祉而苟活在人間。

身為族長的他,為了族人的未來,灑了數不清的鮮血,足以填滿波濤洶湧的大海。一生身經百戰,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不計其數,就是為了要率領族人爭取榮耀,對抗一直想征服他們的大陸本土和北方的種族。既然大多數的親人都撒手人寰,他也就心無旁鶩,心甘情願的為了族人而賣命,奉獻自己所有的一切,包括他的忠誠和熱情。

他甚至為了他們,甘願獻出自己的性命,以保護他們逃避眾神的憤怒。

但只一個心跳的時間,他的族人竟奪走了他在這世界上僅餘的親人。

希拉。

他最摯愛的小妹妹,也是他對母親、父親和舅舅許下誓言,不計任何代價一定要保護周全的人。希拉有著一頭閃亮的金髮和一對笑盈盈的琥珀色眼睛,她是如此的年輕、仁慈而和善,樂意為人付出。

為了滿足某人自私的野心,他的族人趁著他被五花大綁、無法出手制止的情況下,當著他的面,殺了他的妹妹。

臨死之前,她不斷地大叫,哀聲向他求救。

她駭然而驚恐的尖叫聲,至今依然在他的耳邊迴響不絕。

希拉被處死之後,他的族人轉而對他下手,一刀了斷他的性命,但是死亡並沒有給堤倫帶來解脫,反而使他充滿了強烈的罪惡感,除此之外,他還迫切的需要為家人所遭受的侮蔑和不公平的對待報仇。

就是這股復仇的意志和需要凌駕了一切,甚至超越了死亡本身。

「願眾神重重詛咒你們所有人!」堤倫對著熊熊燃燒的村落大吼。

「神不會詛咒我們,下詛咒的是我們自己的言語和行為。」

後面傳來的聲音讓堤倫猛然的轉過身去,看見一個全身黑衣的男子,站在小山丘上,看起來不同於常人。

夜風在男子身邊打轉,吹動他編織綿密的披風,他左手舉著一根一般戰士慣用、形狀扭曲的大棍棒,那古老而黝黑的橡木上雕刻著符號,最上方用皮繩綁著一些羽毛當裝飾品。

月光在他黑得非常奇特的頭髮上躍動著。他頭上總共綁了三條長辮子。

像水銀且閃閃發光的眼睛,好像鬼魅的薄霧一般旋轉、躍動。

那對亮晶晶的眼睛很詭異,讓人一看就很難以忘記。

堤倫的身高就像巨人一樣,以前從來就不需要仰頭注視任何人,然而這個陌生人望之儼然一座山,直到愈走愈近,堤倫才發現對方頂多比自己高了幾吋,也不像他原先所以為的那樣蒼老,事實上,他的臉看起來相當年輕,似乎是介於青春期和成年人之間的寶貴門檻上。

直到他更仔細的打量,才進一步的發覺,陌生人的眼睛裡有一種隨著年齡增長才有的智慧,眼前這個人不是青澀的男孩,而是一個見多識廣、身經百戰的戰士,見識過人間許多風霜。

「你是誰?」堤倫直率地問。

「我是阿克倫‧帕忒諾帕斯。」他用相當奇特的口音,說著堤倫家鄉的塞爾特語*,用辭上幾乎沒有瑕疵。「阿特蜜絲女神派我來這裡,訓練你適應嶄新的生命。」【塞爾特(Celtic),古代民族,大約在西元前五世紀到西元一世紀左右,散居在高盧、不列顛、愛爾蘭、歐洲、小亞細亞及巴爾幹半島一帶。】

希臘女神的確對堤倫說過有類似的安排,也提過這個男人早在太古以前就徘徊在大地之間。「你要教導我什麼呢?巫師。」

「我要訓練你對付專門襲擊無助人類的代魔,教導你如何在白天藏身,免得致命的陽光害死你;同時我也會教你如何開口講話卻不至於露出尖銳的獠牙,以及其他為了保命而需要牢記的事情。」

堤倫苦澀地放聲大笑,一股讓人難忍的劇痛再度襲擊而來,不管是心靈或是肉體方面,都讓他痛得喘不過氣。他別無所求,要的只有寧靜而已。

還有他家人的陪伴。

然而他們全都撒手人寰。

少了家人的陪伴,他根本沒有活下去的慾望,以他心頭如此沉重的負擔,人生實在毫無樂趣可言。

他望著阿克倫。「告訴我,巫師,你有什麼咒語可以免除我心頭的傷痛,讓我得到安寧呢?」

阿克倫嚴肅地看了他一眼。「是的,塞爾特人,我可以教你怎樣把傷痛深深埋藏在內心深處最偏僻的角落,讓它們不再刺痛你。但是我必須警告在先,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,也沒有恆久不變的事物,總有一天,某件事情會再度勾起現在的這些感覺,屆時,隨著歲月所堆積的一切全都會冒出頭,不只你所隱藏的痛苦會浮現,還會摧毀你和你周遭的人。」

堤倫對最後一部分的警告置之不理,眼前他最想要得到的,就是平心靜氣的過日子,至少一天不感到心碎就好。只要能夠紓解心痛的感覺,不必面對這種痛苦的折磨,即便是片刻也好,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,只求解脫。

「你確定這個咒語能夠讓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嗎?」

阿克倫點點頭。「只要你仔細聽,我可以教你。」

「那就好好教我吧,巫師,我願意學習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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